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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随想[五]
文/ami
我记得我家刚搬进那小院里的第一天晚上就把我吓了个够呛。
这院子有点象个四合院儿。进院门往里走大概五米就有东西走向的两户人家,再往里走是我家和另一户许姓老俩口儿。
院门走道里晚上是没有灯的,那晚我刚反锁了院门准备往家走,发现前面很近的地方有一团小小的黑暗在蠕动。我比较怕狗,本能地以为那是邻居家的狗,很紧张地蹲下身子做捡石子状,妈妈告诉我狗怕这动作,以为你要砸它就会吓跑。我又跺脚,表示我已经发现它了。可是前方那一小团不明物没有反应,仍然管自在蠕动。我紧张得嗓子好象锈住了似的,本来家门就在前面十米左右。我使劲咳嗽了一声,慢慢贴着墙边走。越靠近那团看上去很软的不明物,越发现那象是个人。
我害怕会是小偷,于是大着胆子走上去看个究竟。没等我靠近,对方先用一支极小的电筒对着我的脚晃了晃,然后光源落在我的脚前几步远的地方。我顺着光源看过去,确实是一个人,盘腿坐在小方凳上。
后来我才真正看清,那是个残疾老人。她的腿基本上已经不是腿了,只是两只似腿的东西盘得象个细麻花一般软在方凳上。她走路是用两张藤编的小方凳来回挪动的(怪不得我晚上看的时候觉得象个软体动物在蠕动),方凳被磨得黄而发亮。她先用手把整个身体挪到一张方凳上,然后把另一张方凳挪一步,再把身体挪到那张方凳上,循环往复。有太阳的下午,我曾经看见她光着腿脚在晒太阳,那变形的脚只比一两岁的小孩大一点点,腿比我的手腕还细。她迎着太阳的脸上,苍白发青的细腻,有点浮肿。她的眼珠仿佛没有颜色,灰蒙蒙的,看人的时候有点死盯着你,你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看着你,很吓人。她全身唯一看上去正常的是她的手,一双满是老年斑而细长瘦弱的手。
每天进进出出的知道了她是个人,而且是个残疾的老太婆,心里也就不太怕了,对她还有几分好奇和同情。只是她常常无声无息地挪动,晚上冷不丁的有时也会被她吓一跳。
老家有个观念,把这种很命苦的人说是上辈子做了孽,这辈子被报应了。院里没有人知道她姓什么,她也好象没有家人,一个人孤伶伶地住在院里。有时候同院的趁热端给她几个包子什么的,她嘶哑着嗓子象是说的感谢,收下了,看她的表情却是极其僵硬的。过几天从她门前过时发现端给她的东西总是原封不动地还在低矮的窗台上。这以后同院的也就很少再主动去关心她了,上上下下的也就当她象院里的一棵植物似的长在那里。后来看《围城》里有个片段说方鸿渐在去三闾大学的途中遇见的那个卖花生的同乡,并不向他哭穷借盘缠,方鸿渐就感叹说,不知道这个人在异乡受到了多少次的失望与绝望,才断了念头,知道希望总是不可能寄托在别人身上的。当我看到这里的时候,我总是无意地想起这个老人。
她能给人盘些绸缎的梅花对扣,别人也就相对地多给她些工钱。她在院子里细细地拈针穿线盘扣,还时不时地在干枯的头发上摩擦一下并不太存在的头油,那象是她的一种习惯动作了。
那年夏天,无聊得花园里的蜻蜓都快被我折腾得奄奄一息的时候,我也试图去接近她。我坐在她的小凳上看她盘扣,说你以前是做衣服的么,她没有很多颜色的眼珠漠然地歪头看我一眼,并不太说话。我也无所谓非得有人和我对话,她在我看来就象个不具有威胁力的收音机,我有时拿本书坐在她屋檐的荫凉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几句话。她看上去是很干净的,总是穿着一件灰色的褂子,有些乏白,坐在她旁边的时候有时会传来她屋子里那种乏着霉气的阴凉气息。
我不知道那天我怎么会进了她的屋,平时我也只是偶尔坐在她屋檐下的。那间并不大的屋对她而言是太大了,因为除了一张老木床和一个小柜以外就没有任何的家俱了,地倒是很干净,角落里有些阴天留下的水渍。她翻起那只显得很硬的枕头,下面有一些杂物,几本很老的杂志和一只信封,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我试探着问她,是你家的人给你写的信么?我以为她是想让我帮她写封回信。过了很久,久得我以为她会象平时一样不说话的时候,她用手指划过信封上的字迹,我斜眼看过去,字很了草,只看见落款处有个河南,她艰涩而淡然地半带比划半说,是她女儿写给她的。看上去她并没有象所谓的母亲提到女儿时的那种亲情,我直觉地想那应该不会是她亲生的女儿吧。我象是怕惊醒了她的小声说,她怎么不回来看你呢。从她忽地收了信封的动作看出来,她恼怒了,觉得我象一个不明就里的人闯进了她的城堡。我有点害怕地瞅了她一眼,并想好如果她真恼怒了,我就不理她了,再也不理她。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过去,和我又有多大的关系呢。很多年以后才知道,生理上有残疾的人心理上也往往会走极端,即使你只是想不计回报地付出自己的关心,别人也不见得会总是接受。我也有些赌气地不想说话,无聊得想走的时候,她连比带划又伤心地说,那是个没良心的女人,是她捡来的。她就凭这样给人做衣服养大了她,她念了大学嫁了人,再也没管过她。只是给她写了一封信,无情无义地说我对你的处境非常同情,但是无可奈何……她象是背完信里那几句话的。这次轮到我做收音机了,那时我还太小,根本不知道如何去安慰这样一个老人,傻傻地坐在那里,看她没有眼泪地无声恸哭,看她用瘦弱的拳头捶着自己的残腿。
我已经不想再去追问她是哪的人又是从哪里来到这小城的或者其它的问题,这些对她或者对我都失去了意义。哀莫大于心死。她只是象我花园里那棵干枯的茉莉花一样,活着。
后来再看见她,她象以前一样,不说话,偶尔看我的眼神仍然是漠然而吓人的。
再后来我离开了老家。
我已经忘记了是哪一次回老家的时候,发现她的屋子已经搬来了一户新人家。我问给她送过热包子的黄婆婆才知道她死了。不知道她是年限到了老死的还是怎么死的,同院的看她的门已经关了好多天了,她显然是不可能出门的,就从她窗户上看她歪靠在墙角小凳上,死了很久了。黄婆婆熟练地择着手里的菜说,这样的人,死了也是解脱了,活着有什么意义呢。
很多年过去了,偶然地因了拆掉的老房子而想起这个奇怪的老人。她象一粒尘土一样来无影去无踪地消失了,不知道魂归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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