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马观花上海行　文/ami

　　上海给我最初的文字记忆无一例外是从张爱玲的笔下蔓延开来的，上海及这个城市的人事物情在她极致细腻和特有尖刻的笔下变得传奇而婉转，温暖却又疏离，真实却也淡漠。后来再去感受陈丹燕眼里的上海，却又是人性化的，温和而充满情趣，华丽而荡气回肠，没有哪一个城市会象上海这般变幻多端，却又经得住如此反复的品味和揉搓。味觉里最初香甜的感受总是停留在那颗上海大白兔奶糖上的，城隍庙花样繁多的喧闹，那些三十年代的美女月份牌，叮当作响的老电车，狭窄的弄堂，上海滩，最初的西洋文明……无数的关键词串成了对上海异彩纷呈的莫名憧憬，等到真正去时倒更象是一种见证了，甚至有些象拼积木，要去印证那样一种浓郁的美妙。
　　终于踏上了去上海的特快空调车，逼窄的上铺也无法影响那轻快的心情。窗外有雨斜斜地打在玻璃窗上，不紧不慢，不似我所生活过的重庆或者武汉的火爆天气，雨就是急雨，晴了就是毫无商量余地的艳阳天，少有江南的阴柔。不过在上海细雨纷飞的几天，我却发现我其实更喜欢来得干脆的气候。本是不喜欢带伞的人，淅淅泣泣的细雨和浪漫拉不上什么干系，那都是文人们喜欢的天气。
　　下了火车顺着再明白不过的标识就进了地铁，感觉上海地铁比北京的地铁在管理和视觉上都好得多。看上去很干净的，车停每站都有中英文录音告诉你所停站的著名建筑或者去处，你眼睛习惯去看的地方都有中英文清楚地标识着你所处的位置和周围的方位（不过后来几天里也看见很多不甚规范的标识路牌，一会儿是英文的方向标明，一会儿又是拼音的方向标明），它的有序和方便让人感觉到上海条理清晰的现代化生活氛围。我无意识地联想到，也许正因为有了如此清楚的标识，既使你处在陌生之地也完全不需要问询别人，陌生人之间就更多了一种淡漠---因为后来的几天里，经常感觉得到如果你问路即使他知道这条路该怎么走，他也一般习惯性地告诉你不知道，省却了麻烦，却也淡了人情。不知道这二者之间是不是真的有某种因果关系。和其它城市一样，上海地铁站里也是铺天盖地的广告牌，地上车门的入口都贴着带广告的箭头标识，眼睛习惯性地快速浏览着广告牌上的网址。地铁缓缓进站开门的一刹那，身后的人流安静而训练有素快捷地占领了不多的座位，并迅速地回复了原本的衣冠楚楚或者淡漠面色，这一切都在那两三秒钟里完成得严丝合缝，仿佛被谁按下了电影的快放键。车厢里的日光灯明亮但每个人脸看上去都象是带了一层淡淡的倦意。我倚着的柱子研究车门上贴着的地铁标识图，这是明珠一号线。
　　凭着一路上她发到我手机上的短信息，不费劲地就找到了她替我预订的宾馆。我相信她告诉我说白天和夜晚的上海是完全不一样的，这个有着丝丝凉意的下午任由她带着我在徐家汇一通游逛。我不时地就问她穿着高跟鞋走这么多路累不累，我是不喜欢穿高跟鞋逛街的，这个夏天我总是只穿平底的软面皮鞋，让我感觉就跟光着脚走路一样自在。她说不累，我觉得应该相信她，因为街上不穿高跟鞋的女孩真是极少，也许是习惯了，也许是她们认为美感比自在更重要，心理上自然就不累了。不过我仍然时不时罗嗦地担心着这个对她们来说不是问题的问题。
　　地图上和老照片里或者小说里的上海终于变成了脚下慢慢走过的街道。
　　严格说来我们并没有怀旧的理由。没有经过从前上海的生活，不管是它的华丽还是幻灭，但似乎凭着一些对旧日那些精致时光的想象，凭着那个时代遗留下来的一些破败但是精美的建筑，也可以算是怀旧的理由罢。所以我想我是不喜欢如今有些沪腔普通话里莫名地带着让人发腻的台湾腔，高楼大厦间的大幅广告牌从内容到形式都和我所生活的城市几乎没有区别，巴黎春天和其它城市的购物中心看不出来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倒想去看看美美百货和从前的先施公司的不知道怎么又没去成，街上不时经过的“日韩族”们包着大红的头巾裹着灯笼般的宽脚裤，耳廓上悬着一溜小环……如果说上海是一个中西结合的国际化都市，我想其实我更想去接近它中国化得纯粹的一面。
　　下午的衡山路看上去是安静的，道旁的梧桐树掩映着方格子的人行道，偶尔从耳边飘过的上海话听上去象是叽哩咕噜的日语，细细听也能听懂几分。在上海谋生的欧洲人很多，衡山路的酒吧间，他们握着大玻璃啤酒杯，有时低语着，有时什么也不说。经过了领事馆区的桃江路，拐角的爱尔兰酒吧，墙是蓝色和绿色的，墙里无法分辩的夜色，墙上写着O'malley's。夜晚的衡山路道旁亮着浑黄的街灯，酒吧间里传出的JAZZ的乐声飘荡在路上并不张狂，这样的夜晚即使你想找到某种界线都很难，衡山路是难以抗拒的。
　　上海女孩的俊俏和会打扮本是颇具认同的，要不然象[上海服饰]一类的杂志也许难以引导城市的某种服饰潮流。也许是因为匆匆走过，也许是还没时间去发现隐藏在技巧或是韵味里的上海女孩的美，在长长的淮海中路上停停走走似乎都没有“惊艳”的感觉，倒让我有些微失望的感觉。只是不时地看见一些“敢穿”的高挑的女孩，和starbucks（星巴克）门口坐着的美艳女郎，旁若无人般的自在。
　　外滩作为上海人的骄傲，于是他们说外地人到了上海不去外滩就跟没到上海一样。她们也告诉我逛街的话淮海路更适合本地人的胃口，外地人去了上海都去南京路，夜上海的南京路也是非常有味道的。当我开始熟悉我所生活的武汉时，我发现武汉相比上海而言，有很多相似之处，相似里却也有更多的不似。所以这种建议对我而言似乎倒没什么特别的意义，不管是外滩还是南京路。地处中原，九省通衢的地理优势使武汉一直都是风光之极的商贸重地，1861年汉口开埠，随后十二个国家在武汉建立领事馆，租界把汉口变成了洋房、马路、江面停泊的商船兵舰，这样的繁华让人欢喜也不乏忧伤。二十年代的汉口的沿江大道上随处可见的欧式建筑群，几经沧桑现在仍是沉默地蜿蜒在江边。走过汉口江汉关大楼时，可以感觉得到这座融合了欧洲文艺复兴时期风格和英国特有的钟楼建筑风格的大楼如同镌刻在武汉身体上美丽的烙印，大楼古朴而悠远的钟声提醒人们不要忘记过去，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汉口的沿江大道是安静甚至黯淡的，不似上海外滩的红透夜空的气息。夹在外滩随处做出V字手势的照相人群里，江中有招摇的游船开过，也伏在黄浦边眺望着对面异端突起的东方明珠塔，怎么看都有些别扭，生涩的热烈气氛让我感觉到汉口沿江大道的黯然存在其实自有着它的平和。租界的诞生使武汉人从意识到行动都活了起来，买办商人刘歆生留下的最繁华的马路叫做歆生路，也就是现在的江汉路。古老的江汉路几十年以来不管是从店铺林立的繁华程度，还是从它所具有的武汉特定的气质特色而言与上海的南京路都是不相上下的。租界城市曾经是屈辱的伤疤，过了几十年再看它们给这个城市所留下的除了伤疤可能还会有更多让人沉迷的历史。江汉路上二三十年代的华丽精美的建筑群经过了几十年的风雨打磨，如今看上去仍是让人浮想连翩，旧时的建筑合着现时商业化的熙熙攘攘，让人感慨。似有似无的雨丝把上海南京路上的霓虹映射得妩媚异常，远远看过去错落排列的店铺招牌延伸出让人迷醉的妖娆，当我坐在南京路的观光小木车上慢慢遛过一间间店面的时候，恍惚间以为是在武汉的江汉路上溜达呢。和我一起坐在小木车上浏览的朋友鸟，我最熟悉的陌生人，唯此才能提醒我是在上海的南京路而不是在江汉路，因为她也许不会有可能和我一起在武汉的江汉路上这样观光浏览吧。再就是南京路上有一家哈根达斯冰淇淋店，而武汉的江汉路上是没有的。哈根达斯的冰淇淋果真是非常不错的，连空气里都飘浮着核桃屑和香草的甜美气息。那晚想是我们去时已经临近打烊了，小姐的微笑显得已经僵硬而疲倦，整理店堂的动作幅度也太大了些。不过那晚我们的心情都太好，懒得去计较罢。
　　去城隍庙的早上又是细雨翻飞，城隍庙是我小时候自从看过一本象是叫做上海的童话的书后就一直想去的地方，它带给我的憧憬不仅包括稀奇古怪的杂耍玩意还有南翔小笼包五香豆牛皮糖的无穷魅力。城隍庙里来来往往的西人多过国人，也许在他们看来豫园这个租界时代的中国城，是上海最具中国本土风情的地方吧。城隍庙的建筑看上去都很整齐很新，想来是政府希望“整新如旧”，却又显得有些假了。就好象一把经年的紫砂茶壶，它的独特就在那陈年的茶垢里了，洗干净了它也不过就是一只壶而已，没什么别的了。想吃的南翔小笼包门口排着奇长无比的队，让人没有耐心，旁边喧闹的湖滨楼里鸡鸭血汤倒还不错的。阉笃鲜，这个名字奇怪得有趣，结果她们告诉我这不是吃阉笃鲜的季节，她无比细心地告诉我其实那就是一种咸肉煮的笋汤。三黄鸡倒是吃着了，才发现原来就是四川的白斩鸡的味道，只是更嫩，蘸的调料比四川的清淡。城隍庙里遍是往着中国那个古字去的店铺，古画古扇古玩。在古玩铺里来来回回逛了几个小时，最后竟也是没买什么。那种心情是奇怪的，就算是附庸风雅吧，看着那些布满或真或假铜锈的门锁鼻烟壶景泰蓝甚至沾满灰尘的三寸金莲和烟枪，身不由己地沉浸在那个时代的精致和奢迷里。但是毕竟知道那只是仿古玩而已，仿，当你拿起一把琵琶似的古锁询问店家时，他却是当做真正的古玩的价格来卖的，并且言之凿凿地告诉你，这是真货。这不由得让人哑然失笑。
　　还想去看看上海的弄堂，时间却好象紧迫了起来，让人感觉到甚至来不及说几句告别的话。独自从地铁返回宾馆的路上，一直莫名地觉得鼻子酸涩，行程仓促的浅浅遗憾，聚散匆匆的离情别绪突然地兜上心头，恍惚间竟然错过了该换另一条地铁线的站。来时想象里旧日上海的风韵被现代化的都市情景重新切换组合成了一种奇特的感受。老上海也许真的只能停留在那些黑白照片上的。
　　上海和属于上海的记忆被疾行的火车抛在了身后，却刻在了心头。

p.s.
　　写到最后，一时间不知道该怎样结尾了，仓促地挽了个句号---感觉不管是文章还是上海行的结尾都是这样。
　　上海之行所带给我的本来还远不止这些，漕溪路222号、真锅咖啡、襄阳路上的明信片、等人的时光、顺风大酒楼、美林阁……世纪青年2周年站庆在上海匆匆忙忙的聚会，短暂的几天让我们在离去的时候都难得轻松得起来。只是我觉得上海和留在上海的友谊仿佛没有并行的必要，于是文字里索性淡去了一些角色……对朋友的谢意留在心里罢。

2001.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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